翌日星期四，上午有堂體育課，我在五十公尺的泳池里來回游了幾趟。做過激烈運動的關(guān)系，心情舒暢了些。食欲也有了。我到定食餐廳吃了一頓分量很夠的 午餐，正要走去文學院固書館查點資料時．在路上和小林綠不期而遇。她跟一名戴眼鏡的瘦小女孩在一起，見到我就逕自走過來。

    “上哪兒去？”她問我。

    “圖書館?！蔽艺f。

    “別去那種地方，跟我一起吃午飯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剛剛吃過了?！?br/>
    “有啥關(guān)系？再吃一遍嘛?！?br/>
    結(jié)果，我和阿綠走進附近的咖啡室，她吃咖哩，我喝咖啡。她在白色長袖襯衫上面穿一件織了魚固案的黃色毛線西裝背心，戴一條細細的金項鏈和狄斯尼手表。然后津津有味地吃咖哩，喝了三杯白開水。

    “最近幾天你不在東京是下是？我打過幾次電話給你哦?！卑⒕G說。

    “是否有什么要事？”

    “沒什么要事。只是打打看而已?！?br/>
    “嗯哼?！蔽艺f。

    “你的“嗯哼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“沒什么意思。僅僅是隨聲附和而已?！蔽艺f?！霸鯓樱孔罱袥]有發(fā)生火災？”

    “唔，那次相當有趣咧。受害者不多，比較上煙很多，又有現(xiàn)場靶，好玩得很?！卑⒕G說看。又咕嚕咕嚕地喝水。然后舒一口氣，目下轉(zhuǎn)睛地看我的瞼?！拔?，渡邊，怎么啦？你有點失魂落魄的樣子，而且眼睛沒有焦點哦。”

    “剛剛旅行回來，有點疲倦罷了。沒什么事?！?br/>
    “你的瞼好像見過幽靈似的！”

    “嗯哼?！蔽艺f。

    “喂，下午有沒有課？

    “德文課和宗教學?！?br/>
    “可以溜掉不上嗎？”

    “德文課不可能。今天要考試。”

    “幾點結(jié)束？”

    “兩點?！?br/>
    “那么，下課后和我出城一起喝酒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白天下午兩點鐘喝酒？”

    “偶爾有什么關(guān)系嘛。你的瞼色呆得好厲害，跟我一起喝酒提提神吧：我也想陪你喝酒振作精神呀。不懂嗎？只要直覺夠好，即使什么也不知道也能通過大學考試的呀。我的直覺很好哦。從下面三個答案選一個對的之類，我一下子就猜中了?！?br/>
    “我的直覺下如你的好，所以需要學習有糸統(tǒng)的思考方式，養(yǎng)兵千日用在一朝?！?br/>
    “那些東西會有用處嗎？”

    “在處理某種事情上會比較容易吧！”我說。

    “譬如怎樣的情形？”

    “譬如形而上的思考，或?qū)W習多種語言的時候?！?br/>
    “那又怎樣幫得上忙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就因人而異了。對某些人有用處，對某些人沒有用處。不過，那些始終訓練而已，有無用處則是次要問題。就如我一開始所說的?！?br/>
    “嗯哼。”阿綠似乎很佩服似的，牽住我的手繼續(xù)走下坡路?！澳愫苣檬窒蛉私忉屇?。”

    “是嗎？”

    “對呀。因我過去向許多人問過英語的假定句有何用處，從未有人那樣清楚的向我說明的。甚至英語老師也沒有。人家對于我這個問題，不是表示搞不清楚 就是生氣，或者嘲笑我。誰也不肯好好告訴我。倘若那時有人像你這樣好好解釋給我聽的話，說不定我會對假定句產(chǎn)生與趣哪。”

    “哼哼。”我說。

    “你有讀過《資本論》那本書嗎？”阿綠問。

    “讀過，當然沒有全部看完，就跟大部分人一樣?！?br/>
    “你理解嗎？”

    “有些地方可以理解，有些不理解。若要正確地讀懂《資本H臣》，就需要先學習一套思考系統(tǒng)了。當然整體來說，我想我大致上可以理解馬克斯主義的?！?br/>
    “對于一名不太接觸那方面的書籍的大學新生，你想她會理解《資本論》嗎？”

    “那是不可能的?！蔽艺f。

    “我剛進大學時，參加了民謠研究的社團。因為我想唱歌嘛。原來那里全是舞神弄鬼的冒牌貨，現(xiàn)在想起來也不寒而栗。我一加入，他們就叫我讀馬克斯。 叫我回去先從第幾頁讀到第幾頁，還有民謠必須跟社會和激進主義相關(guān)之類的演講。沒法子，我只好回家拚命讀馬克斯?？墒俏腋咀x不懂，比假定句更難懂啊。我 讀了三頁就放棄了。然后，在隔過的聚會上，我說我讀了，可是一點也不懂。從此他們就當我是傻瓜，說我沒有問題觸覺，缺乏社會性。開玩笑！只是表示不能理解 文章內(nèi)容罷了，你覺不覺得他們太過分？”

    “嗯哼。”我說。

    “討論時就更過分了。每個人擺出很懂的表情，使用艱深語句說話，因為聽下懂，我就問了。奮如所謂帝國主義式剝削是什么？跟東印度公司有何關(guān)系？”所謂粉碎產(chǎn)學協(xié)同聯(lián)盟，是指大學畢業(yè)后不準到公司就職嗎？”但是沒有人向我解釋。而且還生氣了。你能相信這些嗎？”

    “相信?！?br/>
    “他們說：“你連這些都不懂，算什么？你在想些什么過日子的呀p．”于是就這樣完了?？刹皇菃?？我本來就不很聰明嘛。我是平民呀。不過，支撐這個 世界的就是平民，被剝削的也不就是平民羅。向平民賈弄聽不懂的詞句叫什么革命？什么叫改革社會？我也想改善社會呀。若是有人真的被剝削，我也認為必須設(shè)法 阻止呀。所以更加要問了。對不對？”

    “對呀。”

    “當時我就想，這些全是偽善冒騙的人。他們適當?shù)刭Z弄堂皇的言詞而自鳴得意。讓新來的女生大表欽佩，其賞心里只想著把手塞進女生裙內(nèi)那回事。等到 升上大四了，趕緊把頭發(fā)剪短，準備畢業(yè)后進三菱公司、TBs電視臺、IBM電腦或富士銀行做事，娶個從未讀過馬克斯的漂亮太太、替孩子接個文雅又講究的名 字。什么叫粉碎產(chǎn)學協(xié)同聯(lián)盟？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啦。其他新生也很過分。大家其實聽不懂，卻都裝看很憧的表情無緣無故地傻笑。事后就對我說，你真傻，即便 不懂，只要拚命點頭稱是就行了嘛。嘿，還有更氣人的事，想不想聽？”

    “想?！?br/>
    “某日，我們要出席一次半夜的政冶集會，他們叫女生們每個做好二十個宵夜用的飯團帶來。開玩笑：那樣豈不是徹底的性別歧視？不過，我也不想整天興 風作浪惹事生非，于是什么也不說，乖乖的做好二十個飯團，里頭放了酸梅干和包上紫菜。你知道他們事后怎么說嗎？小床綠的敬團只有酸悔干，沒加別的小菜咧。 其他女孩約有鮭魚、鱈魚子，附帶煎蛋哪。太混蛋了，我氣得講不出話來，高談革命大業(yè)那伙人，居然為吃宵夜的飯□斤斤計較，算什么？有紫菜有悔干還不夠上等 嗎？試想想印度那些饑餓的小孩看看?！?br/>
    我笑了?！昂髞砟莻€社團怎樣了？”

    “六月我就退出啦。因我實在太氣了。”阿綠說?！斑@些大學的家伙幾乎都是偽善的人。大家都怕被人知道自己不懂什么而不得不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的過日子。于是大家看同樣的書，賣弄同樣的臺詞。聽約翰科特連的唱片，看帕索連尼的電影，一起受感動。難道這就是革命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說呢？我沒實際見過革命，不敢表示意見?！?br/>
    “如果這就叫做革命的話，我可不要什么革命了。否則我一定因為飯團里只放梅干的理由被槍斃，你也一樣，因為充分理解假定句的理由被槍斃：”

    “可能的事?！蔽艺f。

    “我有自知之明哦。我是平民。不管發(fā)不發(fā)生革命，平民只能在不像樣的地方茍且偷生下去。革命是什么？只不過換過一個官府名稱罷了?？墒悄切┤烁静欢@些。他們只會賣弄無意義的高言大志。你見過□務(wù)局的官員嗎？”

    “沒有"”

    “我倒見過好幾次。冒冒失失地闖進家里來逞威風說：“什么？只有一本帳簿？你家生意做得不錯嘛。這是真的經(jīng)費？收據(jù)拿給我看，收據(jù)呢？”我們悄悄 躲在屋角不敢作聲，到了吃飯時間，叫人把上等的壽司送上門來。不過，我父親從來不曾逃稅哦。真的。他是那種舊腦筋的老派生意人嘛。盡避如此，那些□務(wù)員還 在嘮嘮叨叼地發(fā)牢騷咧。說什么收入是不是太少了。開玩笑：收入少是因為賺不到錢呀。聽到他們的話，我真恨死了，我想大聲斥責他們說，請你們到更有錢的人那 □去好了：哎，倘若發(fā)生革命，你想悅務(wù)員的態(tài)度會不會改變：”

    “頗值得懷疑?！?br/>
    “所以我不信革命了。我只相信愛情。”

    “和平：”我說。

    “和平?！卑⒕G也說。

    “對了，我們要往哪□去？”我問。

    “醫(yī)院。家父入院了，今天一整天我都要陪他。今天輪到我?！?br/>
    “你父親？”我大吃一斗?！澳愀赣H不是去了烏拉圭么？”

    “那是謊話。”阿綠若無其事地說?！八显缇统持趵?，可是怎能去嘛。其實他連東京的郊外都去不了?！?br/>
    “他的病情怎樣？”

    “坦白說一句，時間問題而已?！?br/>
    我們默默無言地邁步往前。

    “他的肩和家母一樣，所以我很清楚。腦□瘤。你相信嗎？家母在兩年前死去。就是這種病。現(xiàn)在輪到家父患惱瘤?！?br/>
    星期日的關(guān)系，大學附屬醫(yī)□里鬧哄哄的，擠滿探病的客人和病情較輕的病人。彌漫看醫(yī)院特有的味道。消毒藥水、探病花束、棉被的氣味混為一體，籠罩整個醫(yī)院，護士踏看喀吱喀吱的鞋音在室內(nèi)跑來跑去。

    阿綠的父親躺在雙人病房靠門的床上。他的睡姿令人想起負了重傷的小動物。運身無力地側(cè)身橫臥，插了針管的左腕無力地伸直，身體一動也不動。他是個 瘦小的男人，看上去給人一種還會更瘦更小的印象。頭上□看白棚帶，蒼白的手臂上有許多注射或吊水針孔留下的痕跡。他用半睜開的眼睛呆然望看空間的某一點， 當我進去時，他稍微轉(zhuǎn)動一下充血的紅眼睛看看我們，看了十杪左右，又把柔弱的視線轉(zhuǎn)回空間的某一點。

    看到那樣的眼睛，就能理解這人不久于人世了。在他身上幾乎看不見生命力，只能找到一個生命的微弱痕跡。就像一間所有家具已被搬走的舊房子，只有等 候解體的命運一樣。干涸的嘴唇邊上長滿雜草般的稀疏胡子，令我驚訝于一個如此失去生命活力的男人，居然還有胡子照常生長。

    阿綠向另一個躺在靠窗床位的中年胖子說“午安”。對方似乎不能開口似的，僅僅微笑點頭示意。他咳了兩三聲，喝了幾日放在枕邊的開水，然后蠕動看身體躺臥下來望窗外。窗外可以見到電燈柱和電線，此外什么也沒有，天空里連云也看不見。

    “爸爸，怎樣？好不好？”阿綠對看父親的耳洞說，就像在試麥克風的說話方式?！敖裉煊X得怎樣？”

    父親徐徐蠕動蓍嘴唇說：“不好。”不是說話，而是把喉嚨深處的干燥空氣□出來而已?！邦^?！彼f。

    “頭痛嗎？”阿線問。

    “嗯?！备赣H說?？礃幼印Ｋ麩o法說出四個音節(jié)以上的句子。

    “沒法子呀。剛剛做完手術(shù)，當然隔了?？蓱z，再忍耐忍耐吧?！卑⒕G說?！岸蛇?，我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我說：“您好，”他半開嘴唇，又合起。

    “坐這兒吧?！卑⒕G指一指□腳邊的圓形塑膠椅。我依言坐下。阿綠喂父親喝了一點水瓶里的水，問他想不想吃水果或果凍。她父親說：“不要。”阿綠又說：“不吃點東西不行呀：”他答說：“吃過了。”

    床邊百張兼放東西的心餐桌，水瓶、茶杯、碟子和小時鐘就擺在上面。阿綠從下面放看的人紙袋中拿出換洗的睡衣、內(nèi)衣褲和其他零零□□的物件出來整理，然后收進門邊的壁柜中。紙袋底下裝看病人吃的食物。兩只西柚、一些果凍和三條黃瓜。

    “黃瓜？”阿綠發(fā)出驚呷聲?！斑@里會有黃瓜？姐姐到底在想什么呀。我猜不透。我在電話里告訴她要買的是這個那個，可沒說要買黃瓜呀。”

    “會不會把“奇異果”聽成是黃瓜？”我嘗試說。

    阿綠啪地弄饗指頭?！安诲e，我的確是托她買奇異果的。可是用腦想一想不就知道了？怎能叫病人啃黃瓜嘛。爸爸，想不想吃黃瓜？”

    “不要?！备赣H說。

    阿綠坐在床頭，把許多項瑣碎碎的事情一一告訴父親。例如電視晝面不清楚，叫人修理了：住在高井戶的姑媽過幾天來探望他；以及藥局的宮協(xié)先生騎摩托車跌倒之類。對于她所說的每一句話。她父親只是哩嗯聲應(yīng)她而已。

    “爸爸，真的什么也不想吃？”

    “不要?！备赣H回答。

    “渡邊，要不要吃西柚？”

    “不要。”我也這樣回答。

    過了不久，阿綠邀我去電視室，坐在那里的沙發(fā)上抽一根煙。電視室里還有一個穿睡衣的病人，也在抽著煙看政冶討論會之類的節(jié)目。

    “哎，那邊那個拿手杖的老伯，從剛才起就不停地看我的腿。那個穿藍色睡衣戴眼鏡的老伯啊?！卑⒕G開心地說。

    “當然會看了。你穿那種裙子．大家一定會看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好事嗎？反正大家無聊嘛，偶爾看看年輕女孩的腿也不錯，興奮起來，說不定提早復原咧?！?br/>
    “希望不會有反效果。”我說。

    阿綠一直注視著裊裊上升的煙霧。

    “關(guān)于家父的事，”阿綠說?！八刹皇菈娜?。雖然有時說話過分得人氣忿。不過基本上是個老實人，而且真心愛我母親。他以自己的生活方式活到今天， 盡避性格軟弱，沒有生意頭腦，人緣也不好，但是比起周圍那些滿口謊言，處事圓滑。投機取巧的家伙，他算非常正經(jīng)的了。我也是說了就干到底的性格，所以時常 跟他吵架。不過，使絕不是壞人?！?br/>
    阿綠仿佛從路邊撿起什么似地拿起我的手，放在自己的膝蓋上。我的手一半在她的裙子上，其余一半在她的大腿上。她注視我片刻。

    “渡邊，雖然不該帶你來這種地方，但你能否和我在這兒多一會兒？”

    “我到五點都沒事，可以一直陪你?！蔽艺f?！昂湍阍谝黄鸷荛_心，而且我沒其他事好做?！?br/>
    “星期日，你通常做些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洗衣服，”我說?！耙约办僖?。”

    “渡邊，你是否不太想提起那個女人的事？那個和你交往中的女人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，不太想提。太復雜了，而且很難解釋清楚?！?br/>
    “算了，不必解釋?！卑⒕G說?！安贿^，我可以把我所想像的告訴你一些么？”

    “請說。你的想像多半很有趣，非聽不可。”

    “我猜你交往中的對象是別人的妻子。”

    “嗯哼。”

    “三十二、二歲的漂亮富家少奶奶，穿戴的是皮草大衣、歐洲名牌鞋子、絹綢內(nèi)衣褲那種類型，而且非常性饑渴，做的全是下流動作。平日的下午。你和她彼此貪戀對方的身體，但是星期日她老公在家，不能跟你見面。對不對？”

    “相當有趣的劇本?！蔽艺f。

    “她叫你綁住她，蒙起她的眼睛，要你舐遍她身體的每個角落。然后讓你的異物進去，擺出柔軟體操的姿態(tài)，并且用實麗來相機把那些動作拍下來?！?br/>
    “怪好玩的?！?br/>
    “她太饑渴了，不管什么動怍都肯做。她每天想的就是古靈精怪的花樣。因為太空閑了嘛。下次渡邊來了就這樣做，不然那樣做之類。然后一上床就貪婪地 變換各種姿勢，起碼三次高潮。接著這樣對你說：“怎樣？我的身體美不美妙？年輕女孩已經(jīng)無法滿足你了。瞧，年輕女孩怎會替你做這個？有沒有感覺？不過不行 了，又跑出來啦?！敝T如此類?！?br/>
    “我想是你看得太多色情電影了。”我笑著說。

    “果然是這樣？”阿綠說?！安贿^，我最愛色情電影了。下次一起去看好嗎？”

    “好哇。當你有空時一起去?！?br/>
    “真的？我期待看。去看那種性變態(tài)的吧：用鞭子拚命鞭打，叫女孩子當眾小便之類的，我最喜歡了?！?br/>
    “好哇。”

    “哎，你知道我在色情電影院里最喜歡的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猜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當做愛鏡頭出現(xiàn)時，聽周圍的人咕咕聲吞唾液的聲音?！卑⒕G說?！拔易钕矚g那種聲音，好好玩?！?br/>
    回到病房后，阿綠又同父親說了許多話，父親嗯嗯啊啊地隨聲附和看，不然就沉默不語。十一點左右，鄰床病人的太太來了，替丈夫換睡衣，削水果。看來 心地善良的那位圓瞼太太，跟阿綠閑話家常。護士進來，換了新的點滴瓶，跟阿綠和那位太太聊了幾句就走了。那段期間我無所事事，茫茫然環(huán)視室內(nèi)情形，或者望 望窗外的電線。偶爾有麻雀飛來。停竭在電線上。阿綠一會兒跟父親說話，一會兒替他抹抹汗除除痰，一會兒和那位太太或護士聊天，一會兒跟我說幾句，一會兒檢 查點滴狀況，忙得不亦樂乎。

    十一點半，醫(yī)生來巡房，我和阿綠出到走廊去等。醫(yī)生出來時，阿綠問他：

    “醫(yī)生，我爸爸的情形怎樣？”

    “剛做手術(shù)不久，又做了上□措施，相當消□體力。”醫(yī)生說?！爸劣谑中g(shù)結(jié)果，必須過兩三天才知道。順利的話就會好轉(zhuǎn)，若是不順利，到時另外想辦法好了?！?br/>
    “不會又把腦部切開吧？”

    “不到那個時候不敢說?！贬t(yī)生說?！拔梗裉煸趺创┠敲炊痰娜棺?？”

    “不好看嗎？”

    “可是，上樓梯時怎辦？”醫(yī)生問。

    “沒什么好辦的。就讓他們睜大眼睛看個夠好了。”阿綠說，站在后面的護士吃吃地笑。

    “看來應(yīng)該請你住院一次，讓我替你開開腦部的好?！贬t(yī)生愕然說道?！斑€有，請你在醫(yī)院中盡量便用電梯。我不希望再增加病人了。最近實在忙不過來?。骸?br/>
    巡房過后，不久就是用膳時間。護士推看餐車，從一間病房送到另一間病房去。阿綠的父親分配到的是奶油菜湯、水果、去骨□魚和果凍狀的剁碎蔬菜。阿綠讓父親仰臥看，轉(zhuǎn)動床腳的把手弄高床位，用湯匙舀湯喂父親喝。她父親喝了五六口就扭過瞼去說“不要”。

    “這點東西必須吃掉才行呀?！卑⒕G說。她父親說“等一會”。

    “真頭疼。不好好吃飯那有精神嘛?！卑⒕G說?！靶”慵辈患保俊?br/>
    “不。”父親說。

    “渡邊，我們到樓下餐廳吃飯好不好？”阿綠說。

    我說好的。老實說，我有什么也吃不下的感覺。餐廳喧聲四起，醫(yī)生、護士、探病客人濟濟一堂。連窗戶也沒有的地庫餐廳，擺滿一排排的桌椅，大家在那 里邊吃邊聊，聊的多半是疾病的話題吧：就如置身在地下道，聲音嗡嗡回響。有時回響被傳呼醫(yī)生或護士的廣播壓下去。我在霸占位子期間，阿綠用鋁盤子盛看兩人 份的定食套筌來了。奶油炸肉餅、馬鈴薯沙拉、切絲卷心菜、燉品、白飯和味噌湯的定食，整齊地盛裝在跟病人所用的相同的白色塑膠餐具里。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 了，阿綠則津津有味地全部吃完。

    “渡邊，你不餓？”阿綠啜看熱茶說。

    “嗯，我不太餓?！蔽艺f。

    “在醫(yī)院的關(guān)系吧?！卑⒕G打量一下四周。“不習慣的人都會這樣。味道、聲音、混濁的空氣、病人的瞼、緊張、焦盧、失望、痛苦、疲勞都因這些的關(guān) 系。這些東西勒緊人的胃，使人失去食欲。不過，習慣了就不當一回事了。況且，不好好吃飯怎能照顧病人？真的，因我照顧過爺爺、婆婆、母親、父親四個，所以 很清楚。萬一有事發(fā)生的話，下頓飯就別想吃啦。所以嘛，能吃時就盡量多吃，否則完蛋了?！?br/>
    “我懂你的意思?！蔽艺f。

    “有些親戚來探病，跟我一起來這里吃飯，每個都和你一樣留下一半。見我猛吃不停的，就話：“小綠真好胃口。我呀，胃脹賬的吃不下飯哪?！笨墒?。服 恃病人的是我呀。開什么玩笑：別人只不過偶爾來同情一下罷了。照顧人小便、除痰抹身的是我哦。光是同情就能解決一切的話，我所做的可比別人的五十陪同情 ?。罕M避這樣，大家見我把飯全部吃完，卻以責怪的眼光看看我說“小綠真好胃口”。難道大家以為我是拉大板車的驢子？他們都是士了年紀的人了，為何還不明白 人情世故？光是用嘴巴講有屁用？要緊的是肯不肯處理病人的大小便哦。我也會受傷的。我也有筋疲力倦的時候。我也想大哭一場的。明知沒有復原的希望了，醫(yī)生 們還圍在一起切開他的腦袋玩來玩去，而且開了一次又一次。每開一次就惡化一次，腦筋就逐漸不正常了，試試看這種事情在你眼前不斷重復發(fā)生，誰能忍受得住 ?。杭由霞摇醴e蓄愈來愈少了，連我也不曉得能否念完往后三年半的大學，這種狀態(tài)持繽下去的話，我姐姐連婚禮也沒辦法舉行了?！?br/>
    “你每星期來這里幾天？”我問道.

    “四天左右?！卑⒕G說?！斑@里原則上是院方采取完全看護制，可是實際上光是靠護士是不行的。她們的確照顯得很好，然而人手不足，要做的事情太多， 所以無論如何還是需要家愿來幫忙照獲。我姐姐必須打理書店生意，只好由我趁課余時間來一趟了。不過，姐姐還是每周來三天，我來四天。我們就利用那一點點空 檔來約會。節(jié)目安排過密?。骸?br/>
    “你那么忙，為何時常和我見面？”

    “我喜歡跟你在一起嘛?！卑⒕G擺玩看空了的塑膠湯琬說。

    “你一個人到附近散步兩小時左右吧?！蔽艺f?！白屛視簳r照顧一下你父親?！?br/>
    “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稍微遠離一下醫(yī)院，燭自松弛一下比較好。不跟任何人說話，讓腦袋空空如也。”

    阿綠想了一下，終于點點頭?！昂?。也許你說的對?？墒牵愣迷鯓诱疹櫵麊?？”

    “剛才看過了，大致上懂的。檢查點滴狀況，喂他喝水，抹汗，除痰，尿瓶在床底下，餓了就喂他吃午餐的剩菜。其他不懂的就問護士。”

    “光是知道這些就沒問題了。”阿綠微笑著說?！安贿^，他的腦筋現(xiàn)在開始有問題，有時會說一些古怪的話，令人莫名其妙。如果他說了，你可不要太介意哦?！?br/>
    “不要緊。”我說。

    回到病房，阿綠對父親說有事出去一下，這段期間我會照顧他。父親對此仿佛毫無反應(yīng)。也許根本不了解阿綠的意思。他仰臥看，一直凝視天花板。假如不 是位偶爾眨眨眼的話，可以說如同已死。眼睛像是喝醉似的布滿紅絲，深呼吸時鼻子輕微隆起。他已無法動彈，阿綠對他說話也不會作答。他那混濁的意識底層所思 所想是何，我猜也猜不透。

    阿綠離開后，我想跟他說點什么，但因不曉得說什么好，最后沉默不語。不久他就閉起眼睛睡著了。我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，暗中祈禱他可別就這樣死去才 好，同時觀察他的鼻子不時抽搐的情形。接看想到，如果在我陪伴期間這人停止呼吸的話，未免太奇妙了。由于我和這人剛第一次見面，我和他是透過阿綠才結(jié)識 的，而我和阿綠的關(guān)系，只不過是在“演劇史2”同班上課而已。

    他并沒有死去，使僅沉沉入睡而已。我把耳朵湊上前去，聽見輕微的呼吸聲。于是我安心地踉鄰床的太太聊天。她以為我是阿綠的男朋友，一直提起阿綠的事。

    “她真是好女孩。”太太說?！罢疹櫢赣H無微不至，親切又溫柔，細心又堅強，人又漂亮。你要好好珍惜，不能放棄她哦?，F(xiàn)在很難找到這么好的女孩了?！?br/>
    “我會的?！蔽疫m當?shù)胤笱芩?br/>
    “我有個二十一歲的女兒和一個十七歲的兒子，但他們根本不到醫(yī)院來。一放假就跑去沖浪啦約會的，一天到晚只顧著玩。好過分?。褐欢谜ト×阌缅X，錢一到手就花光了。”

    下午一點半，那位太太說要出去買點東西，離開病房了。兩個病人都睡熟了。午后的陽光灑滿整個房間，我也不禁坐在圓椅上打起瞌睡來。窗旁的桌上，黃 菊白菊插在花瓶里，告訴人現(xiàn)在是秋天。病房里飄滿中午吃剩的□魚香味。護士們依然發(fā)出喀吱喀吱的鞋音走來走去，用清晰的聲量交談看。她們偶爾走進來，見到 兩個病人都在熟睡時，對我微微一笑就消失了。我想看點書報，可是病房里沒有書報雜志，只有月歷掛在墻壁上而已。

    我想起直子的事。想起她只有發(fā)夾的裸體。想起她的□和陰毛的暗影。為何她會在我面前光看身體呢？當時的直子是在夢游狀態(tài)么？抑或那只不過是我的幻 覺？隨看時光流逝，那個小小的世界離我愈來愈遠，令我愈發(fā)不明白那晚的事到底是幻是真。倘若認為是真的，確實覺得真有其事，倘若認為那是幻想，又覺得真是 幻想了。當作是幻想時，細節(jié)未免太過清晰，當作是真有其事時，一切又太美了些。包括直子的身體和月色，一切都美得太不真實。

    阿綠的父親突然醒來，開始咳嗽，我的思念到此中斷。我用衛(wèi)生紙?zhí)嫠烟蹬?，用毛巾抹掉他額頭的汗。

    “要喝水嗎？”我問。他輕輕點一點頭。我從小玻璃水瓶倒了一點水慢慢喂他喝，喝水時，他的干燥嘴唇在顫抖，喉嚨微微抽搐。他把水瓶中的溫開水全部喝光。

    “還要喝嗎？”我問。他好像想說什么，我把耳朵湊上去。他用干澀的微小聲一Hm說“夠了”。聲音比剛才更干更細。

    “要吃點什么嗎？肚子餓了吧。”我問。她父親又點了點頭。我學阿綠所用過的轉(zhuǎn)動把手弄高床位，把蔬菜、果凍和□魚用湯匙一口一口交替看喂他?；ê?久時間才吃了一半，他搖搖頭表示不想吃了。仿佛用力搖頭會痛的樣子，他只稍微擺動一下。我問他要不要吃水果，他說“不要”。我用毛巾抹抹他的嘴角。把床放 回水平位置，把餐具放出走廊外面。

    “好不好吃？”我問他。

    “不好。”他說。

    “唔，看樣子的確不怎么好吃。”我笑著說。他不說什么，只是用一雙半開半閉的困惑眼睛一直看我。我驀然想到，這人是否知道我是誰。他看起來跟我兩個在一起時比起跟阿綠在時輕松一點。也許他誤以為我是另一個人。若是這樣，反而令我感激。

    “外面天氣很好。”我盤腿坐在圓椅上。“現(xiàn)在是秋天，又是禮拜天，天氣又好，無論去哪兒都人山人海。這種日子最好就像這樣在屋里使哉游哉的，不會 疲倦。到人多的地方只有累而已，空氣又不好。星期日，我通常都洗衣服，早上洗了，拿到宿舍樓頂曬干．傍晚以前收回來熨好。我不會討厭熨衣服哦。將皺巴巴的 東西弄得服服貼貼，非常舒服的事。我很拿手熨衣哦。起初當然弄不好，愈熨愈皺。不過一個月就習慣了。所以，星期天是我洗衣和熨衣的日子。今天不能了。好可 惜，這是絕佳的洗衣好天氣。

    沒關(guān)系，明天早點起來洗好了。不必在意什么。橫豎星期天沒別的事情好做。、明天早上洗衣曬好后，我去上十點的課，這堂謀和阿綠一起上的。叫“演劇 史且，目前在講歐里庇得斯。你知道歐里庇得斯嗎？他是古希臘人，跟艾斯鳩洛斯、索福克斯勒并稱為希臘悲劇的三巨匠。傳說他最后在馬克德尼西被狗咬死，不過 也有不同版本的說法。這就是歐里庇得斯。我比較喜歡索?？怂估?，當然這是個人喜好問題，不能一概而論。

    他的戲劇特征是把各種事物亂七八槽的攪亂，造成動彈不得的局面。你明白嗎？不同的人物出場，各人對不同的事情有不同的理由解釋，各人照自己的方式 追求正義和幸福。結(jié)果造成所有人進退維谷的情形。說的也是。用大家的正義來達成所有人的幸福，在原理上是不可能的．因此造成渾沌一片。你知道怎么解決嗎？ 說起來又太簡單，最后神出來了，然后整頓交通。你走那邊，你來這邊，你和他一起走，你站在那里舊時別動。就像一個調(diào)停者。然后一切迎而解啦。這就是解圍之 神。在歐里庇得斯的嚴劇中，經(jīng)常出現(xiàn)解圍之神，由此可知他的評價如何了。

    不過，如果現(xiàn)實世界中有這種解圍之神。那就輕松了。當你免得進退維谷時，神從上頭翩翩降臨，替你處理一切。沒有比這更好的了?？傊?，這就是“演劇史”，我們在大學里通常就是念這些東西。”

    我在說話期間，阿綠的父親一言不發(fā)地茫然看看我。我無法從他的眼神會重復幾十次或幾百次呢？我不由脫口而出：“這是個寧靜、和平、孤燭的星期日?！毙瞧谔?。我不必上發(fā)條鞭策自己。